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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南京江面上的壮举”的背后——回忆海防第二

作者:币游 2021-02-15 20:57 浏览次数:

  今年4月23日是海军海防第二舰队在南京起义62周年,当年林遵和吴建安等率舰队起义后,被主席和朱德总司令称为“南京江面上的壮举”。这次起义的领导者之一、辽宁省政协原副主席、大连舰艇学院原副院长吴建安生前曾撰有未刊稿,忆及这段经历的诸多鲜为人知的细节,现发表如下。

  1949年1月我被任命为海军第一编队舰队长,第一编队是师的编制,和“重庆”号、“灵甫”号一样直属总部,不属于四个舰队。上级命令我带领15艘舰艇到定海待命。

  我参加李宗仁召集的师长以上军官会议后,顾祝同在与我谈话时透露了他们“以和备战”的阴谋。我看出他们内心的算盘仍要打内战,眼看“和平八条”不能实现,抗战胜利后国家可能复兴的一线生机和希望将毁灭无遗,因此,我就决心起义,联络海防第二舰队司令林遵一起干。

  林遵司令以“永嘉”舰为旗舰,在长江天堑巡视长江防务。4月20日我离开南京下关码头,将编队移到八卦洲码头江面锚泊。我事先通知了信号兵,林遵司令乘“永嘉”舰下来马上报告。

  4月22日凌晨4时左右,得到报告,我命令发信号给林遵。此时,林遵的旗舰“永嘉”舰刚刚经过我舰要去上海。我在信号中说“请林司令返航,我有要事相商”。“永嘉”舰立即掉头上驶,距我舰200米左右锚泊,我乘小艇急登“永嘉”舰。我到“永嘉”舰后对林遵说:林司令,该是我们行动的时候了。他说:“不行,我手下没有一条船,他们都在镇江到吴淞口一带,我一定要考虑到吴淞口以后如何做。”经过商量,他仍有顾虑。我说:“那么我们这次就要分手告别了,不过我单独还要干,只是力量小一点。桂永清是什么人,你也清楚。你带头力量大,成功了你还是个头。如果我这面干起来,桂永清是不会放过你,我们是一个系统的,到时候他一定会迁怒于你,还可能软禁你,你还能干吗?”他考虑了一下,又对我说:“能不能如今大家在一起商量一下,听听大家的意见。”我说:“这正是我原来的想法。”于是发信号通知在八卦洲江面锚泊的各舰,请各舰长上午7时半到“永嘉”舰开会。

  在旗舰“永嘉”舰开会的有二舰队,第一编队,第二编队,以及江防舰队等各舰的舰长,共大小16条军舰的舰长,还有两个小艇队队长。在“永嘉”舰,我主持开会,会上主要讲去与留的问题。有支持的,有反对的,有不表态的。会议时间较长,到晌午各舰派小艇来接舰长。最后林遵提出:无记名投票。表决结果是多数支持,少数反对,林遵宣布起义。会议决定,林司令坐镇“永嘉”舰,我派人过江与解放军联系,各舰长回舰。

  下午4时左右,林遵秘密离开旗舰,突然乘小艇来“惠安”舰,说要睡觉。我大吃一惊,“永嘉”舰无人坐镇怎么行呢?林遵说:“我已经四天四夜没有睡觉了,到你这来安全一点。”

  接近黄昏,有小艇在江面与各军舰间串来串去。天刚黑,“永嘉”舰发出了信号说:请示移锚位,立即起锚,下驶上海方向。永嘉舰是旗舰,开会表示是带头支持并且投了赞成票,也是这次带头下驶的军舰,很多舰跟着一乱而下。林遵用无线电喊话,叫回了四艘军舰:“永绥”舰、“楚同”舰、“安东”舰、“美盛”舰。

  天很黑,各舰舰长都自动地来到“惠安”舰,问为什么这么乱,聚集在“惠安”舰官厅。我问“吉安”舰长宋继宏:“你怎么没走?”“你舰队长没走,我怎么敢走。”准备开会,我请大家坐下,突然灯熄了。我对林遵讲:“会不能开了。”林遵同意,请各舰舰长迅速回去,掌握本舰情况,不能再乱了。这时林遵也要走,去“永绥”舰。我说“永绥”舰刚回来,天太黑,路上不好走,他舰上的情况你也不清楚,这样跑去很危险,还是在此安全。灯突然亮了,我说:“有问题我处理。”此时,少校轮机长胡陶滨跑来报告:“机舱有人捣乱,我已派武装控制了机器,没有你亲声口令,决不允许乱动机器。”

  随后,我就准备到士兵集中的地方去。刚出门,上尉副长伍岳一把将我抱住:“舰长你不能去,下面危险。”他被我用力推开,后退好几步碰在铁板上,碰得很响。我说:“我不怕危险,身上带有枪。”必须经过上甲板才能下去,天很黑,有一个士兵大声喊口令,我回答:“舰队长。”他说:“我的机枪已经上膛,谁不开船就打谁。”我故意靠近一步说:“是郑存岭吗?”他说:“是。”一个轮机下士为何不在机舱,而跑到上面来干什么?可能是受乌合之众的要挟。我没有时间盘问他,只说了两句:“枪不要走火,此地流急,必须有我的命令才能够解缆。”他回答:“是!”声音叫得很干脆。

  我急忙下梯,到达官厅门口,只见两名士兵跪在地上。持步枪士兵记不清了,持手枪的枪炮中士叫刘敬祖。他们齐声对我哀求说:“您一定要开船呀!我们是士兵代表,请您把船开上海去,到上海后我们以全舰的生命担保您。否则,我们当您的面自杀。”我忙扶起他们说:“凡是我的好弟兄,都不该自杀的。”我进入官厅,坐着的官兵都习惯地站起来。64岁的胡心长领江,也从座位上站起来。我说:“领江请坐!”然后自己也坐下,对大家说:“弟兄们都坐下吧!”

  胡领江精神很好,用湖北口音高声说:“我60多岁,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事,开航不听您的命令行吗?您的士兵用手枪逼着我,我说,就是打死我,没有您的命令我也不能领航。何况我一到晚上眼睛就看不见,每次夜航都是您亲自开的。”此时,胡领江的左边,仍站着一个拿着手枪的轮机中士史国华,不过,枪口已不指向胡领江,而是朝着地面。

  我用眼睛扫了一下挤满官厅的士兵和军官,才开口发言:“弟兄们!我对你们的生命向来是珍惜的,哪一次战斗,我不是事先研究好,然后才行动的?我们往返安庆也曾有过遭遇,你们有一个挂彩的没有?你们不掌握情报又不懂战术,江流这样急,又是黑夜,你们随便解缆,只有同归于尽。当海军的要讲义气,同舟共济,就是对我们这些人说的。过去有福同享,今天有苦就不能同受了吗?何况,我们是反内战,是和平谈判,并不是受苦。这次成功,官兵每个人都晋升一级,第一个月发双饷,这有什么不利呢?再说共产吧!我的箱子比你们多,我都愿意拿出来共,你们谁的箱子比我更多呢?你们应该拥护共产,这不会吃亏的。其实所谓就是的民生主义,也就是孙(中山)总理说的大同世界。”

  我说到这里,胡领江插话说:“在过去舰长说过,到世界大同的时候,没有穷人了,人人有衣穿有饭吃,我们的孩子读书都不要钱。”的确,平时我和他谈的话,他能用在这个场合,真是正确的运用,给我增添了很大力量。

  我为了激励士气,接着又说:“弟兄们,你们应该很好想一想,我们反内战,就是救中国,也是为了自己和后代的幸福。内战打下去,无论对谁都没有好处。我有哪一桩,哪一件事对不起你们大家,尽管说吧。”

  “在安庆,我一次发给你们三个月薪饷,上面明文规定,由舰长保存,按月发给官兵,章(希龄)军需可以作证,是我要你们选出官兵代表,把这笔钞票换成银元,由你们代表清点分摊。过一个月我们在南京时,章军需计算过,等于一次多发给大家七个月的薪饷。我既没有照上面的规定按月发,又换成银元一次发给你们,这些都是知法犯法的,我承担了这些风险,就是对大家讲义气。”

  “你们的伙食费由你们自己选举的委员负责,舰上代为保存大笔款子都是换成银元及时折算,没有侵占你们的福利。在公费不足的情况下,我把自己的特支费也贴进去。你们的冬衣太薄,我想法领到两批夹克。你们提议想在早餐吃些馒头,我打通关系搞到很多面粉。以上种种,是不是所有军舰都能够办到呢?”

  “你们还记得搬面粉吗?桂永清的陆战队欺侮我们,我下令站炮位,他们才像老鼠一样逃跑了。当时大家不知道,我比你们更气呀!桂永清的私人行李,可以用卡车开到码头边,直接向“灵甫”舰上卸。我们的军粮没有卡车,不准用牛车运进码头,一定要你们从几里路外扛进来。把我们当奴隶呀!还有什么青天白日啊?”

  “弟兄们,日本鬼子打走了,为什么物价还暴涨?这是三年内战的苦果,我们不能自食其果,必须反对内战,国家才能复兴。我们都是爱国军人,能够容忍国家民族沦亡吗?值得大家想一想,我们还要不要跟桂永清当奴隶,继续打内战呢?”

  “过去,我对你们说过,共军不打我们,我们不打共军,那是为了自卫。今天,正是全国将要统一的时候,应该实行中国人不打中国人。你们有人说,船开到上海去,以全体生命担保我!你们连自己都保不住,用什么来替我担保呢?”

  “唉!我真想不开,我对你们向来是很讲义气的,今天你们都不愿听我的话,是逼我死,我不能成功,可以成仁。为了中国海军,为了国家民族,也是为了你们的安全着想,最后我嘱咐大家一句:千万不要随便解缆,弟兄们,我可以自裁。”

  这时,军医李公望很快夺去了我手中已经打开保险的手枪。一些士兵哭喊着:“你死不得。”郭依康上士和一些士兵大声说:“我们听舰队长的话!”帆缆中士潘其葆说:“您到哪里,我们就到哪里。您吃糠,我们也吃糠。”军需上士乐义明,一面哭,一面拿来他的毛巾替我擦汗。轮机一等兵陈善鑫端来了一杯茶给我,几个官兵要扶我到房间休息。我喝了一口茶说:“我不累,既然大家都愿意听我的话,我马上派人过江到对岸联系。每人先发银元2块零用,等到南京再造册上报,每人晋升一级,第一个月发双薪。时间已经很晚,弟兄们都回去休息吧!”这时,已经午夜零点多了。

  平息事端的过程,林遵没有露面。我赶快去了他的住舱,他安然无恙。林遵问我:“情况怎样?”我说:“处理完了,我亲自过江联系。”林阻止我:“你千万别离开,再乱起来,我可指挥不了。”最后决定派两个人乘小炮艇到对岸,迎来解放军代表二人到“惠安”舰,请进林遵的住舱。我、林遵、解放军代表共四人,在舱内互相寒暄几句,代表们说:“马上就要渡江了,但没有船,你们应该帮助我们过江。”林遵说:“我们的船都吃水太深,靠不了岸,所以运兵很不方便。”我说:“船只有两条能靠岸运兵,一条是步兵登陆舰‘联光’号,另一条是只能装一辆坦克的登陆舰‘美盛’号,数量是不是少了。”他们也说两条船确实太少了。在这种情况下,我说:“我有办法。”我随手从海图架上抽出一张江图来,告诉他们封锁在三叉河内的300多艘大型木帆船(北方运盐船)和机器轮渡30艘,能够帮助你们迅速过江。我用红蓝铅笔在江图上画了两个记号说,一个是在那个地方有300多条木制帆船,这种帆船很大,每艘可以乘坐带轻武器的一个加强排;另一个记号,那里有30艘过江的轮渡船,设备完好,我想这就可以解决你们过江的工具了。同时,我还告诉他们,你们一定要快,现在还不会来轰炸,我们20多艘船有一百几十门大小高射炮,可以构成火力网,估计飞机进不来,我们对空作战有经验。两位代表得到情报后,很高兴,心情很急,很快就结束了谈话。他们拿着地图没有回北岸,是离舰上岸,顺着岸边直奔三叉河,这时是1949年4月23日凌晨近2点。

  事后了解,解放军组织能力很强,第一批就渡过了8万人,然后又渡过几批,用了不到两天两夜时间,安全渡过30多万人,没有遭到飞机袭击,没有一人伤亡,顺利渡江成功。毛主席、朱总司令联名发来表彰电,称我们是“南京江面上的壮举”。

  4月26日,飞机开始轰炸,军舰被炸起火,留舰上的少数官兵受伤、死亡,牺牲的官兵后来被追认为烈士。靠泊在八卦洲一带的“惠安”舰、“吉安”舰、“永绥”舰、“江犀”舰、“联光”舰、“美盛”舰、“太原”舰、“安东”舰、“楚同”舰,两个炮艇队,大小共25艘舰艇,24日接到解放军通知,要求我们25日早上带轻武器进南京城,驻扎原海军司令部,并且疏散舰艇,只留下极少数人员看守舰艇。

  25日早上到下关,我命令第一编队部分官兵到下关抢修两艘商船,为解放上海提供运输工具,部分官兵一直都忙于往岸上搬东西,晚上不得不在地方饭馆就餐,大部分舰艇官兵在总部后街福建馆子自己买酒聚餐,喧闹声音很大,舰长们在一块说:“这样不好。”江防舰队的“永绥”舰长邵仑说:“这些闹酒的全是第一编队的官兵。”我正准备去洗澡,不得不跑到现场,一看有江防舰队官兵,也有第一编队的,还有其他舰的官兵,我对大家说:“外面已经戒严,大家快吃,不要声音太大,早点回去休息。”马上静了下来。快洗完澡时,闹声又起来,声音比上次更凶。我刚刚回到屋内,舰长们又催我去。林司令和舰长都在屋内,我说:“很多人都是江防舰队的,应请林司令亲自去一趟。”林没说话,几个舰长推着我去。我只好再到现场,当场宣布:“你们不能再闹了,现在已经戒严,大家守纪律,谁敢再闹就地正法。”话音刚落,同时向地上打了1枪,官兵自动散席回营。

  4月27日上午,陈士渠同志来到自强村,我与他见面后,各自自我介绍,我请他到屋子里面坐,并告诉他:“林司令正生病,就在楼上。”他说:“咱们就在大树下谈吧,司令员要接见你们,能不能把人员集中起来。”我说:“人员驻扎很分散,一时集合有一定的困难,现在船疏散得很开,并且无线电都关闭了,没有一两天时间集中不起来。”

  4月28日,美制轰炸机六架,对疏泊在各点的第二舰队起义舰艇进行狂轰滥炸。各舰都组织火力奋勇反击。终因火力过弱,惠安、楚同、永绥三舰被敌机炸沉。惠安舰枪炮员、士兵6人被炸牺牲、16人受伤。当晚,通知各舰“舍舰保人”,全部人员离舰。30日吉安舰被炸沉,5月4日太原舰被炸沉,继而安东舰又被炸沉,前后共有六舰相继被炸沉。

  4月30日,第二舰队向毛主席、朱德总司令发出了致敬电。5月18日,新华社播发了第二舰队的致敬电和毛主席、朱总司令的复电。复电称海防第二舰队的起义为“南京江面上的壮举”。

  5月11日,林遵和我在陈士渠同志的引导下,去见二野司令员将军。接见后,人民解放军华东军区司令部举行盛大欢迎会,欢迎起义的第二舰队司令林遵和全体官兵。将军代表党中央讲话,第二舰队起义人员听后深受教育和鼓舞。会后,将军在广东酒家宴请大家并合影留念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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